【高耀潔】疫情 死情 隱情

2015-08-12|来源: 转自纵览中国

2004年夏秋時節,當我終于有機會進入中原艾滋病疫區進行調研時,我盡可能地走到了我能夠到達的地方。從此開始一段艱難的跋涉,見證人間一段悲慘的歷史。

最終我在K市Q縣B鎮的銀莊站住了腳,并將它作為我的重點調查村。銀莊行政村包括4個自然村:栗莊、灘頭村、莫莊、小印莊。這個大約2,500人口的村莊,有400多人感染艾滋病病毒,當時已經死亡100多人(2004年)。

剛進村,就被人攔著:“到我們家去,到我們家去看看……”,幾乎家家都有艾滋病人,一家比一家困難,不知道誰“最困難”。他們以為上級來發救濟了。這使我很愧疚。

世界馳名的“中原血禍”,上百萬人因賣血、輸血感染艾滋病死亡,在此時此刻政府為了面子工程仍在造假設施建設,讓外界包括聯合國看共產黨和人民政府以救世者形象施恩于民、救民于水火,地方官員利用艾滋病再創業績。現舉例如下:

血禍艾滋病 疫情 死亡

當地衛生官員說:1992年左右根據上級文件精神開始辦血站,1995年,基本各縣都有血站。血站暴利,當地財政主要財源。K市的血走向全國6大生物制品所。

當年在自己家開血站的村支書說——

我當時是行政村的村支書,賣血在俺家設了一個點。這個村的群眾窮,不賣血生活維持不了。那時我們村賣血要到開封、鄭州,到周口市、項城、鄲城等外地血站。群眾賣血坐車跑到外邊血站,檢查合格的可以賣血,不合格的就要打回來賣不成血,白搭上路費就虧本了。在咱家里設點檢查,不合格的,就不白跑了。那時縣長張如仕,號召群眾獻血光榮,說獻血不損害身體健康,獻血是發家致富的門路,縣里也有血站。我當行政村支書,我得聽上級的呀,我也認為不損害身體,是發家致富的好門路,胳膊一伸就50塊錢,拿5塊錢的本(掛號檢測費)能賺50塊錢。交各項提留、計劃生育罰款,群眾不恁急了。我那也是響應號召,發展經濟……。

1998年5月他將村里大批人不明原因發熱死亡的情況以“疑似艾滋病”報告縣鄉防疫部門,并經上級防疫部門到村里取樣檢測確證村里正在爆發艾滋病。但是上級指示對疫情嚴格保密,鄉防保站長宣布該病為“無名熱”。

這位血頭村支書弟兄六人,包括他自己,全部感染艾滋病無一幸免。后來他也加入了“上訪”的隊伍。

墳墓包圍的村莊

二十世紀80、90年代,河南農村掀起“快速致富,獻血光榮”的風潮,銀莊許多村民被卷入其中。至90年代末期,在豫南文樓村艾滋病疫情被曝光的同一時間里,地處豫東的銀莊村民也開始大批死亡,文樓村的“怪病”在這里被稱為“無名熱”。

這里人們告訴我:其實很多記者來拍的墳頭并不是艾滋病人的墳,那是老墳、老祖墳。新墳才是死去的艾滋病人的墳,它們分布在各家各戶的責任田里,墳頭小,有的小得不像墳,有的上面堆著秸稈,就像秸稈堆。“眼下少勞力人,埋得潦草,要一年年添墳上土,才能大起來。”

村主任栗衛華指著一大片墳墓說:“這是一塊過去的老墳地,現在新墳已經占了三分之二。加上埋在責任田里的,新墳大約有一、二百座,都是青壯年人。”這一兩百座新墳,僅僅是栗莊的,不包括另外3個自然村。

2004年河南省委省政府開展大規模艾滋病防治幫扶行動,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舉措,就是由省委組織部出面牽頭,2月18日向艾滋病疫情高發區派駐38個駐村工作組,在國家承諾“四免一關懷”的政策基礎上,再在38村實施“六個一工程”。

“六個一工程”是在全省38個艾滋病重點村實施的緊急建設工程,包括修一條柏油路、打一眼深水井、建一所學校、建一所標準化衛生室、建一所孤兒孤老養育院、建一個黨員活動室,六項工程要求一個月完成。同時配套提出的口號是:實施民心工程,打造窗口形象!孤兒孤老養育院后來被統一稱作陽光家園。黨員活動室用做了村委會。

8月下旬香港鳳凰衛視董事局主席及行政總裁劉長樂被請來河南,由河南省委副書記陳全國親自陪同前往實施“六個一”工程的艾滋病村莊,劉長樂現場參觀考察后表示驚訝贊賞。當晚的鳳凰衛視報導,一舉改變了河南當局在艾滋病問題上的不良形象。國際輿論發生逆轉,稱贊河南省艾滋救助工作做得好,中國抗擊艾滋力度大。至此,中國政府完成了在國際舞臺上的“華麗轉身”。黨和政府以救世者形象施恩于民救民于水火,地方官員利用艾滋病再創業績。對此,桂希恩表示佩服,高耀潔潸然淚下。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參加河南省社科院“河南省艾滋病防治與幫扶工作研究”課題組,走進了河南艾滋病疫區。課題組任務很明確:按照省委省政府布置,反映河南省在艾滋病防治幫扶工作中的成績,總結經驗,“弘揚主旋律以正視聽”,在國際社會挽回不良影響。而我希望借此機會盡快進入現場,調查了解疫情真實情況。

2004年10月,我跟隨省課題組參觀“六個一工程”。上蔡縣蘆崗鄉陽光家園是所有陽光家園中規格最高的,因為著名的文樓村屬于這個鄉。帶領參觀的人介紹說,建這所陽光家園一共花了400多萬元,外國人看了說中國政府真了不起。院子里的“綠地”眼看著就是密植的麥苗,一問果然,被問的人有點尷尬,說是任務緊迫,上級要求半月完成一期工程,一個月全部完工,來不及種草坪了,搶種的“美國麥苗”。這里除了建有寢室、學習室,還有餐廳、娛樂活動室、圖書室、計算機室,計算機室里有5臺計算機。設施的確很好,可以說是太好了。當時共收住了24個孩子,其中六年級12個,四、五年級各6個。陪同我們參觀的當地干部私下議論說:“要是把建筑材料花崗石換成磚,省出來的錢能照顧多少人!說是不計成本,不惜代價!太過分了,人家看了不踏實,我們自己看了也不踏實。”

那是作給聯合國看的在另外一個“定點縣”見到的陽光家園建得也不錯,說是縣里投入20多萬,市里補貼50萬。負責人告訴說,陽光家園比政府機關辦公條件還好,規模大、配套高,還安裝了空調。 “但是”,這位負責人話鋒一轉,說,“陽光家園沒人住!”救助孤兒孤老的政策規定,一個人一個月160元,中央財政撥款,如果是領養,就全給領養者。農村窮,每月160元很管用,老百姓說一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孤兒多數都是給親戚領養了。咱這里不能跟上蔡比,它那里全省22個廳局都支持,去年得了1個億,單文樓就給了1千萬,建水塔,建門診,那是作給聯合國看的,我們不能跟他們比。

臨時“借”來的孤兒事實上,建成的這些陽光家園啟用的不多,有些陽光家園為了應付參觀,只好臨時“借”孤兒應景。事后才知道,我們那次參觀見到的24個孩子,也都是臨時“借”來的。之后我獨自到上蔡縣做田野,再看到的這所陽光家園大門上了鎖,我透過鐵柵門向里張望,狗的吠叫喚出傳達室的看守人,他隔著院門很警惕地看著我,說:“謝絕參觀。”那是一個夏季的中午,太陽很大,天氣很熱,四周一片空曠原野。那所院子里,很寂靜很荒涼。

亮點,還是……? 關于“六個一工程”,人們看法不一。一位河南省領導人說:“六個一工程”建設起很大作用,重點村成了河南艾滋病村的亮點。水塔是彩色的,星羅棋布,傳說外國衛星來偵察,說是不是新的衛星基地?現在的艾滋病村很漂亮,因禍得福,比一般村莊發展超前十年。特別是陽光家園建得很漂亮,4個人住一屋,生活上每天換菜譜,彈琴畫畫。如柘城陽光家園小孩集中教育,十幾天就不一樣了,懂得文明禮貌,見人會說叔叔好。北京軍委來參觀很驚訝,說,咦,比軍營還好!但是柘城縣當地官員卻說,柘城陽光家園沒有人住!陽光家園條件是不錯,還配有專車,浪費太大,不實用,光曬被子沒人住,還得8個人維護,作用就是接待參觀來訪。

工程款壓得抬不起頭一位基層鄉黨委書記說,六個一工程,全都有缺口,當時任務緊迫,要求半月完成一期工程,一個月全部完工。結果蓋學校,到位45萬,缺口90多萬,修路,到位39萬,缺口100萬。現在工程款壓得抬不起頭。幸虧我們重點村在城關鎮有經濟優勢,每年有幾百萬收入,尚且幾百萬缺口。若在其它鄉更不行,光接待費用都花不起。這位鄉黨委書記很精明,在一些偏遠貧困地區還在隱瞞疫情的時候,他抓緊時機把城關附近幾個艾滋病人數比較多的村莊集中成一個行政村,成功申報艾滋病重點村,爭取到了重點村的優惠政策。這里人賣血大多并不是因為特別貧困,而是城關附近離縣醫院近賣血方便,當年醫院開血站,導致不少賣血者感染艾滋病。

而另一位鄉黨委書記說,你重點村“六個一工程”搞好了,我其它村工作難辦了,都攀比,爭著要當重點村,有的村情況比重點村還嚴重,省里能不能再增加一些重點村?

面子工程 牌坊工程 一位工作隊長說“六個一工程”是“面子工程”、“牌坊工程”。他說,村民認為“六個一”對個人沒有實際的利益,起不到“民心工程”的效果。如果這么多投入交給工作隊支配可以為老百姓做不少實惠的事情,比如開發項目發展生產自救。現在第一屆工作隊搞“六個一工程”做到底了,“六個一”完成以后,沒有其它政策,以后沒有新招數了,工作不好做了。

誤導輿論 欺騙世界, 誤導人們以為河南省只有38個艾滋病村,而事實上在每個重點村周圍,還分布著大大小小無數的艾滋病村莊,有的疫情更嚴重。在中國艾滋病事件的所有“造假”中,“六個一工程”是最大的造假,只有官方才有能力完成的造假。從此,在河南“艾滋病的事”不是“已經公開了,不保密”了,而是被控制得更嚴了。

貧窮 疾病 死亡

銀莊是當地最早發現的艾滋病村,也是河南省38個重點村之一。衛生部部長高強、河南省副省長王菊梅、河南衛生廳廳長劉全喜都曾到這里視察。

我在村里也時常會遇到上級領導或者外來訪問的人,他們被帶領著,通過新修的道路來到新建的村委會、村衛生室,然后再被帶往建在鎮上的陽光家園參觀。就像我自己曾經被帶領著參觀訪問河南其它艾滋病疫區的“六個一工程”一樣。

一切看上去似乎很好。

但是,如果走進去,真正走進這些艾滋病村莊,就會發現依然存在著的貧窮、疾病和死亡。災難并沒有過去。

2004年春節期間,我第一次走進了這個村莊。

村子里道路泥濘,不少院落人去屋空。當地風俗,喪事三年之內不能貼紅色對聯,只能貼紫色、綠色或藍色對聯。走在村中泥濘的道路上,兩邊滿眼是貼在門上的紫色或藍色、綠色的對聯,有些沒有粘牢,在寒風中飄搖。一處處荒宅荒院,偶爾有雞狗在覓食游蕩,也是悄無聲息。村人說,畜牲也有靈性,這里早已是“雞不鳴狗不叫” ,親戚朋友斷了來往。整個村莊一片死寂,“我們的生活我們的世界……”,唯有一幅幅標語,仿佛一種沉默的表達。

目睹如此掙扎驚心動魄的生生死死,怎能不對生命深懷敬畏?讓我們紀念死者,為了生者。


銀莊艾滋病死亡名單(256人,至2015年7月)

栗海民 栗海軍 栗合軍 栗學軍 栗小妮 趙秀榮 栗中才 栗克錄

董云梅 栗現靈栗現臣 栗鳳云 栗克營 栗克友 栗克運 栗美榮

栗金海 栗開宣 趙桂榮 栗克昌王換 安新紅 栗克學 栗立功

栗建廠 栗克順 高鳳英 栗克成 栗克榮 栗現民栗開臣 栗開亮

栗開相 胡秀云 栗克定 闕秀英 栗克田 栗克宣 栗和成 栗連營

栗學習 栗國營 王桂英 栗克章 栗克臣 栗克增 胡鳳麗 栗梅花

栗克景 栗開讓栗張氏 劉玉蘭 楊芝榮 栗克興 查瑞真 栗合香

董振榮 栗學花 栗克雨 栗水榮栗龍交 栗董氏 莫彩云 曹現榮

栗樹明 王玉紅 栗現營 程翠英 栗樹臣 栗合理王海英 栗克才

栗陳良栗云良 顧運平 栗梅 栗玉花 顧景英 栗學功 栗學民

栗廣平 栗王氏 栗大妮 栗二妮 栗現梅 栗克功 董現梅 栗萍

栗開香 閆欽蘭栗剛領 栗剛金 栗克現 栗軍華 栗克重 董彥英

栗懷交 栗全良 栗克平 栗海營胡紅 栗枝 葛大妮葛曉妮

莫來增胡玉蘭莫鹿氏莫現生栗樹平栗咬栗劉安栗松全

栗紹武栗賢臣栗干臣栗紀臣王廷英牛炎亮牛得新閆秀榮

張春蘭宋美英胡蘭貞牛俊山戚鳳英栗軍臣栗勤栗琴

諸建華牛炎民栗衛生諸建財陳秀英牛德臣牛保良董艷英

曹秀英栗松才陳美靈栗鐵印諸建峰高愛梅諸建方栗廣臣

栗留黨張鳳云曹玉梅朱鳳芝牛俊清栗紹玉栗廷臣栗明臣

栗梅栗民延榮妻栗程氏牛許氏栗天臣諸韋氏栗氏

栗素琴胡秀云肖金燕 黃愛王秋玲栗群牛俊星栗秋貞

鐘莫栗紹安栗和領栗永臣閆水蓮栗紹中栗紹延牛安民

王桂英栗靈臣栗金望顧攏栗紹友曹廳栗紹才 紹廷妻

俊山妻栗峰中栗用栗樹臣栗國臣開貞妻莫營栗玉蘋

于貴芝莫召勤莫照祥莫現友鹿廷明莫召周鄭清華莫召田

霍翠英慶得妻鄭清臣王化學莫慶廷莫慶來王來榮莫韋氏

趙文英莫召偉莫春花莫雪源莫海民 莫慶營莫海峰莫慶續

莫平具劉喜英莫慶軍莫廣中錢秀英莫現山栗淑蘭莫昭玉

莫慶禮王化營莫工廠莫慶全鹿花莫現學銀建文銀井德

銀志峰 銀德友陶忠喜 栗桂梅銀懷德曹妮銀邦權 栗萬里

栗新堂栗河西孟春栗銅印栗海林 栗可力胡桂梅栗松林

栗自來栗中臣朱秀琴孟昭祥鄭大山郭玉蘭孟慶德王翠英

至此,終于實現了一個承諾:我要為在這場災難中死亡的人立文正名,把他們的名字篆刻在我們民族的歷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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